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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改革▪印记】时光里的瓦
作者:马景新   2017-11-03 16:54:19   来源:

 时光里的瓦
马景新

 
        “瓦库”是市内一个喝茶的地方 ,却起了一个这样叫人莫名其妙的名字。 瓦——来自泥土的建筑材料,竟和清雅的茶联系在了一起,而且成库,有很多瓦吗?我和妻子满心好奇,在一个清闲的午后,驱车穿过城市的喧闹,走进了那座朴实而又清净的红砖小楼。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走进门厅,果然看到很多瓦。帧帧瓦窗,面面瓦墙,大瓦、小瓦、红瓦、青瓦,在设计师独具匠心的创意里,带着温和淳朴的表情,以各种姿态默默地迎接着茶客的到来。原来,这是一个以瓦为主题的茶社。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从高楼大厦的现代包围里走出来,一下子处于这么多带有泥土味的瓦中,我竟然有了一些激动,蕴藏在心底的故乡情怀,在片片瓦意营造的乡土氛围里,伴着缕缕茶香从心底弥漫开来。我想起了老家,想起了老家村子里那些错落在树木中的青瓦房,以及长满簇簇瓦棕的房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;想起了全家人曾为瓦房而艰苦奋斗的那些年月……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那一年,我还小。我拉着母亲的手,沿着那条曲曲弯弯的大路,从城市一直走到了乡村,走进了村上人为我们这些从城市下放的市民盖起的草房。我瞪大懵懵懂懂的眼睛,望着屋内房顶上底垂下来的一溜溜麦草,和四面用泥抹起来的黑呼呼的墙壁,这房子能住人吗?母亲告诉我说,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。麦草苫起的家不耐住,几经雨淋日晒,两年过后,房顶几乎就朽成了粘结在一堆的烂草。风雨之夜,外边大下,屋里小下,家里所有的盆盆罐罐都成了接雨水的器具。父亲教书在外,我和母亲、外婆、弟弟、妹妹,全家三代人卷缩在塑料布扯起的棚下,在母亲一声声叹息里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难以入眠。   我问母亲,咱家啥时候也能盖瓦房。母亲说,等你和弟弟长大了,能挣工分了,咱家就能分钱,有了钱就能盖瓦房了。那时候,全家就靠母亲一个人出工来养活我们,年终生产队里结算,我家总是亏欠户。口粮难保,哪还有钱盖房。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在等着自己长大的日子里,我总是坐在村外那堵古老的寨墙上,远远地望着村舍中那些突兀而起的高大瓦房羡慕地想:等我长大了,也要盖一所那样的瓦房;也要有高高的屋脊,屋脊上也要安上两只昂首向天的很威武的兽;让外婆和母亲离开那阴暗潮湿的草屋,不再为漏雨煎熬。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长大似乎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盖瓦房就一直伴随着少年的梦。房上草旧了,就在旧草上再苫一层新草,新草又旧了,十几年就过去了,但一家三代仍住在两间草房里。虽然我和弟弟小学毕业就参加了劳动,都成了可以挣工分的劳动力,但在那一个工日几毛钱的年代,盖瓦房是需要常年积蓄的一件大工程。我和弟弟没明没黑的干,一根一根地集攥着盖瓦房的檩条和椽子,一块一块地集攥着砖和瓦。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为了省钱,我和年幼的弟弟带上干粮,风餐露宿远赴百里之外去拉煤,然后到窑上换来砖瓦。拉煤的路,很难走,漫长而坎坷。拉车的袢带深深勒进肩膀上尚还柔嫩的肌肉,苦涩的汗水模糊了努力睁大的双眼,长途跋涉磨得两脚血泡。我和弟弟弓起腰身,伸长脖子,望着前边的路,一步一步咬牙坚持,支撑的力量是我们心中的瓦房。那时候,我已经到了男大当婚的年龄,但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一个住草房的人家呢?盖瓦房已经不只是改变全家居住条件的事,还关乎着我的婚姻。母亲的白发更多了。   
        那年,我遇到了我今天的妻子,她不在乎我有无瓦房,我们借别人家的房子成了婚。婚后的妻子也和全家一起加入了为盖瓦房的奋斗。妻子不仅漂亮还很能干,成了家里的生力军。母亲的皱纹舒展了,她似乎看到了我家的新瓦房。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多少个夜晚我和妻子一起在煤油灯下盘算着筹备的砖瓦数,又一起用笔在纸上憧憬着我们自己未来的新瓦房。一起为幸福努力的日子本身就是幸福,我们一步一步接近了我们的目标。终于,一所全村最漂亮的大瓦房建成了。明亮的窗,敞亮的门,高高的屋脊,威武的兽。多少年的梦想终于成真,母亲看着,眼里就溢出了泪花。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新房竣工不久,下了一场大雨,那是一场知时节的春雨。盖房的泥水匠们,说着吉庆的话,说这雨是冲着新房而来的喜雨!我和妻子看着瓦檐下的雨水像帘子一样流淌,流到地上便溅起一排欢乐的水花,所有的辛苦都成了美好的回忆。夜来兴奋难眠,直愣起耳朵听那敲打在瓦顶上的风雨声。那叮叮咚咚的声音真好听,真的像一首诗里说的那样,有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觉。从农村走出来的我们,土地曾是我们生存的依赖。从泥土里诞生的瓦,曾经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。一种内在的情结相连,在与瓦相对的注目里,便有了一种情感上的共鸣,我和妻子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。在农村的时候,很多生产队都建有烧砖瓦的土窑,因此我从小就见过砖瓦制作的过程,知道那瓦的精细和砖的粗旷都是祖辈传承下来的专业工艺。做瓦的土料,要经瓦匠认真挑选,既不能太粘,也不可太沙。太沙易碎,太粘易裂口。和出的泥料,是要经过专制的铁叉,奋力举过头顶,经过千百次的削砸,只有达到一定的密度和力道,方可上得瓦盘成型,才能耐得窑火七天七夜的烧炼而后成材。柔软的泥土,淬火之后,变得坚硬,拎一块瓦片,轻轻敲打,可发出钢一样清脆的声音,那强度足以抵挡百年风雨。每片瓦的诞生至到组合成房,每个环节无不有着严密的规程,每片瓦里无不渗透着劳动者的血汗。于是便有了瓦与人类的情感交融;便有了人与瓦的多少故事;便有了我今天触瓦生情的感叹。看起来薄生生而又楞角灵巧的瓦,不仅存在着一种传递情感的信息,还有一种力量的内涵。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从农村泥土里走来的瓦,为千家万户遮挡风雨的瓦,给无数家庭带来温暖的瓦,随时光流转,物换星移,已被钢筋水泥所取代。当年象征幸福的青砖瓦房,而今在老家已成了倒塌的废墟。乡民们纷纷搬进了社区,住进了小楼。我们全家也早已离开农村的回了城,带着不舍和留恋,带着那片黄土地上的酸甜苦辣和美好记忆,离开了我们为之付出无数艰辛的瓦房。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烧砖瓦的窑拆除了,瓦从倒塌的房顶跌落尘埃,成了碎片。瓦悄悄逸出了人们的视线。瓦从久远年代一路走来,挺身为人成家,它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,静静地在这“瓦库”里集结。瓦与茶相逢,是一种刚柔相济的结合。在这个美好的时光里,它们共同发散出一种神秘地气息。以不变的泥土的本真,呼唤着人们心灵里或被遗忘的情感。瓦终会消失于无形,回归泥土,但关于瓦的牵挂,情的思念,以及与瓦有关的幸福都将会在心中与时光永存。  
        我不知道住在这个城市高楼里的人,有多少曾经生活在瓦下。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像我们一样坐在这里对瓦怀旧。但“瓦库”的生意还真不错,有的在细语交谈,有的在低头看书品茶,有的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这午后的时光里。桔黄色的阳光从瓦的空隙里照射进来,瓦的面孔显得更加温和可亲。与瓦对视之中,就有了一种穿越的虚幻,使得现实和过去融合在了一起。我觉得那是一种来自岁月深处的不可抗拒的力量,牵拉着我和妻子的心绪回到了那个久远的故乡;回到了那个从草屋到瓦房的岁月里去;回到了当年瓦屋听雨的柔润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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