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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改革▪印记】楝树下
作者:鲁尚   2017-11-03 16:47:38   来源:

楝树下
鲁尚

 
        老楝树今年开了不少花,四喜说今年楝子又大又多,十有八九有好事。
        三天后,村子里突然像二十年前热闹,听说建华回来了,不过这回人们热闹的地方换到了新庵镇的玉泉社区。
        二十年前的王家寨已经荒草遍地,剩下个地名了。建华舅就站在新庵镇的十字路口等着建华从西安回来。
        四喜也来了,今天穿了个领口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。约摸着刚才出门急,左边口袋里的英雄牌钢笔今天没别在口袋盖儿上。
        建华舅忙着掏出“黄金叶”散发,平日里他抽的是猴王。白得耀眼的丰田车停在槐树下。原本建华舅见了四喜是要杀两局象棋的,今日他有正经事要办,就没心思下棋了。四喜当过王家寨的村支书,见过世面,也不多问,立在建华舅车边上吸烟。
        建华舅走南闯北做生意,这几年在郑州发了财。由最初的开澡堂子到西乡街的农副产品超市,最后搞起了建材、涂料生意。听说是靠着中原地产大亨胡森林的攻城略地方针,他的劣质涂料凭着廉价占据了大半个豫北市场。
        “建华回来了!”庆喜骑了一辆永久自行车从村东头的麦秸垛拐出来。“回来了……”
        被太阳烤得耷拉着叶子的老楝树,见到了一个消瘦的身影走来。建华舅掐了烟,踉踉跄跄迎上去。
        王家寨是个大村,村里十有八九都姓王。
        民国年间,王家寨的大户人家陆氏逐渐壮大,屋舍田地不断扩大,王家寨南门、东门都被陆姓把持。族里有一户叫陆子安的大户,其长子虎臣被保送到开封上学,饱读诗书。后来听说被当团长的校友赏识,到国民革命军里混了个连长。民国十一年,在南阳府西峡口平定地方土匪武装祸害时,部队中埋伏吃了败仗,陆虎臣趁着混乱,将自己的兄弟连和一百多条枪带回到王家寨,成立了“护寨自卫队”。陆虎臣将村里十四岁以上男丁和他的兄弟连编成甲乙丙丁四组,分守东、北、南三个陆路寨门,轮流守岗,剩下一组作为机动分队,主要负责巡逻、打更。村中妇女、老人轮流把守西北角水门。陆虎臣带领寨里村民铸铁炮、垒寨墙、修门楼、开挖寨河、沿河密植枳树为林,形成“土墙铁炮刺篱笆”的防御工事,后来王家寨遭土匪数次围攻,均无恙。“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;兄弟刀枪杀,血被外人踏”,在一个岗位上干的久了,难免会遇到敌手。王家寨也免不了上演了一出“投名状”的大戏后,瞬间崩塌。
        1943年,王家寨被一伙从唐河逆流而上的襄阳土匪围困三天三夜,陆虎臣率领寨中男女,不分王姓、陆姓,舍身成仁,击退悍匪。这一战,陆虎臣身中数枪,战死在城楼上,王家寨自此元气大伤,水门寨里的族谱丢了,祖坟上的乾隆碑也被外姓人砸成了两截,躺在茅草窝里。辈份一乱,名字也就随口起。庆喜和四喜听起来是兄弟,实际上差了好几辈。
        村口的老楝树老一辈传下来就说是陆虎臣他爹种的,寨中人敬虎臣护寨勇猛有功,历经百年,三年灾害期间,宁可饿肚皮,也无人去剥树皮、砍树枝,老楝树由此长得枝繁叶茂,生机盎然。
        日子久了,老楝树成了地名,十里八乡过路人,只要问王家寨老楝树,无人不知无人不晓,甚至于有人只知道那个庄上有个老楝树,却不知老楝树的庄子叫啥名。
        老楝树华盖遮天,从二里地外远远看来就如一顶大锅盖,撑在半空中。农忙时节,队上会计家里拉出来一根电线,挂上一盏大灯泡,家家户户妇女们就开始剥棉花;农闲时节,这家端一碗捞面、那家盛一碗焖面凑到一起,老楝树下就成了饭场;春日里,楝花刚败,新楝子就开始膨胀、挂满枝头,放学归来的孩童们便开始制作楝子枪;遇上阴雨天,头发换针的货郎担、卖棉油皂的、啤酒瓶换冰棒的都躲在树下避雨。
老话常说:树大招风、人多嘴杂。
        本来这两个词语八竿子打不到一起,可是到了老楝树这里,故事就发生了变化。
        老楝树下作为饭场时,饭场里妇女多;老楝树下作为避雨场时,走南闯北的小贩多;老楝树作为孩童的游乐园时,少不经事的顽童多。妇女、小贩、顽童将老楝树下的气氛一下子推到了风口浪尖上。
        老楝树下也成了王家寨的新闻中心,但凡方圆十里内大小事,老楝树下总能迅速得到消息。偶尔来个外乡人,还能带来南阳、郑州甚至京城的大事情。老楝树还像烩面碗粗的时候,亲眼见过日本兵从寨中间的大马路上往南走去;老楝树长到人们已经抱住时候,村里有人开始饿肚子,老楝树脖子上挂着的大铁钟和城墙上的铁炮命运一样,都被拉到生产队里练了钢。再后来,老楝树亲自见证了四喜当选村支书的全过程,四喜披红挂彩,寨中百姓欢呼雀跃,全力拥护他们的新“领导人”。老楝树也看着建华撅着屁股一天天长大,从玩泥巴、穿开裆裤到考上初中,梳着偏分头,穿着喇叭裤,嘴里哼着“四大天王”的流行歌曲,象棋摊上三分钟就能战败四喜和结巴。再后来,老楝树也见证了建华被派出所带上明晃晃的铐子。
        秋天的夜风一吹,老楝树开始扑簌簌掉叶子。
        四喜刚把剥花生的筐子摆好,村口响起了警报声,一辆警用偏三轮摩托停在了楝树下。来人四喜认识,正是镇上派出所的李副所长。四喜上去掏了根白河桥烟,李副所长接了烟,张口便问:建华家是哪个?
        四喜一听便知道建华出了事,叹了口气,不再多问,就指了指偏屋里亮着灯的房子说那个就是。
        这夜老楝树下的妇女们炸开了锅,连刷锅水都来不及倒掉,纷纷跑出来围到建华家的牛棚外看热闹。
    建华爹独坐在太师椅上叹气,说最近从未见过建华回来,屋里卖牛犊的一千块钱也踪影全无了。
        李副所长讲了两句大义凛然的官话,而后便朝着群众说:建华还小,早点回来自首,一切从轻处理,希望大家踊跃举报。
        副所长这句话说完的第二天早上,建华便被活捉在林场的苞谷地里了,仍旧是李副所长带的队。
        “建华是个好娃,可惜脑子太灵光,毁了他的前途。”四喜下象棋时候,总免不了叨叨几句。
        “脑子太好,心眼儿就开始变坏了,好脑子没用到正地方,那么好的姑娘让他糟蹋了。”结巴补充道。
        四喜下象棋时最强劲的对手就是结巴。棋局战至正酣,结巴眼看要将死四喜,往往激动得吐沫星子乱飞。建华便在一旁指点,眼看要结束的棋局,建华三两招便能搞定。
        久而久之,结巴看见建华来了,便不跟四喜下棋,而是喊建华一决高下。建华将死结巴一局,便要跑路,是个暖不热凳子的毛头小子。久而久之,结巴又觉得无趣,还是四喜靠谱,在老楝树下一战便是天昏地暗,饭都忘了吃,俩人倒像是忘年交,如胶似漆般天天厮杀在一起。
晚上王会计把电灯点亮时,俩人才起身收拾棋局回家。
        村口的楝树花败了,就开了三天。
        安顿好建华后,建华舅的丰田车扬起厚厚的尘土,呛得树上的老鸹扑腾着翅膀仓皇离去。
        王家寨的人们开始磨镰刀秋收。结巴早起下地掰了半筐苞谷,背回家后喝了一碗绿豆汤,说真是春困秋乏,就干了这点活儿,可累的不中了。就躺在铺了芦苇席的床上睡了一觉,再也没有起来。在堂屋里摆放了三天,埋到村东的自留地里了。四喜在失去对手后的第五个年头,也撒手人寰。
        庆喜在村东南角的村委会大院里住了半年。后来在县城教书的儿子接去给学校看大门。干了半年,说是校长他爹在家闲着,想来散散心,找个活儿打发时光,于是庆喜的门卫岗位被顶了包,他又回到王家寨的村委会大院里。王家寨的人们在秋后再也没有见过建华。新庵镇上建华的二层小楼里来了个新主人,说是花了二十多万买下了建华的房子。有说在县城的,有说在西乡开了个小卖铺,还有说在郑州打工,还娶了媳妇。
         还没立冬,镇上管规划的刘副镇长带了一帮外乡匠人将老楝树锯倒,拉到家具厂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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